淚流不止的自我整理

 在我的生命中,有一位毫無疑問、是我最愛的人,她就是我的奶奶,我的阿嬤。

國中以前我們每個禮拜都會回阿嬤家玩,阿嬤家有個很寬敞的院子,阿嬤喜歡種花種菜,

阿嬤的院子裡有楊桃樹,有芒果樹,有玫瑰花,有桂花、曇花、小白鷺鷥、左手香...

阿嬤的院子有各種香氣、而且隨著季節會有各種不同的變化,

我和弟弟都很喜歡回阿嬤家,阿嬤總是笑咪咪咪的,一雙溫暖又細嫩的手一點都不像辛苦操持家務過的樣子,

真的很神奇,跟我的富貴手不一樣,就算我什麼家事都沒做但手還是粗粗糙糙的又脫皮又結痂。

阿嬤的家總是很乾淨、明亮、井然有序,而且還有許多寶藏...等著我跟弟弟去探索

我好想告訴阿嬤,妳是我這一生最愛的人、最尊敬的人、最捨不得的人

阿嬤還活著,只是她很久沒有和我講話了,

以前的她總是燙著一頭QQ的短捲髮,

三不五時還要補染一下,這樣看起來比較年輕,

我永遠記得阿嬤彎腰下去洗東西或擦地板的樣子,

勤勞,是阿嬤的代名詞。

小學時,每年寒暑假,除了媽媽幫我們報名的營隊以外,我和弟弟都待在阿嬤家,

我在阿嬤家學會騎腳踏車,在巷子口跟唐琳拿阿婆不要的舊鍋子搗樹葉玩辦家家酒,在巷子底的鄰居家幫忙包金紙代工,學會有禮貌地打招呼、串門子,還有遠離兇巴巴的某幾隻狗。


但我生命中有件不幸的事:

就是當我開心的讚美阿嬤的時候,我媽媽就會吃味地說「阿嬤是家庭主婦啊,她的世界就是那個家」「我們都有拿錢給阿嬤」「阿嬤很愛錢,每次都跟我說錢不夠,所以我們才搬出去住」

所以只要媽媽開始講這些垃圾話,

我就會生氣、討厭媽媽,

我對媽媽的一切反感可能都是從這個衝突開始的

我開始嗆媽媽「不准說阿嬤」「職業婦女又怎樣,賺那幾個臭錢又怎樣?」

「我以後一定會賺的比妳多、用錢砸死妳」「妳生是林家人、死是林家鬼」

在我心中,媽媽只愛她自己,她照顧我跟弟弟是出於責任和義務,

給我們去上才藝班、安親班是因為某某同事或某某醫生的小孩也去上了...班

她常常要我跟弟弟看別的小孩表現的如何如何,背地裡說醫院裡的八卦

我覺得她最怕的事可能是失去她的工作,而不是失去我們

經濟獨立是她此生安身立命的唯一靠山,因為她沒有娘家,我的外公在我出生後就過世了,外婆在我兩歲多的時候過世,我跟弟弟中間還有一個寶寶被拿掉了,在醫療人員的眼中,生命是不可承受之重,也是不可承受之輕。


我無法尊敬我的母親,直到我成為一位母親

我發現我根本做不到母親曾經做到的,

不包含工作,她仍然準備早餐和晚餐,她仍然把衣服洗的清香乾淨、摺得整整齊齊。

她也常汗流浹背的掃地拖地,去市場提的大包小包,她還會自己一個人開車帶我跟弟弟去中山大學溜冰、

去學游泳、每次游完泳肚子很餓,媽媽帶我們去吃溫蒂漢堡,她總是只點兩份餐,

我跟弟弟吃不完的她才吃掉。

我對母親的愛,好像直到我成為母親才真正開始。


但我也不幸地發現,我裡面的母親形象極度拉扯

我曾信誓旦旦地覺得我就是要當全職媽媽,為我的小孩毫無保留地犧牲我的全部,就像我最愛的阿嬤一樣

可是我生命中所積累的那些教育和栽培總是在問我「為什麼?」

「你所做的這些事都是不需要唸書就能做的事。」

曾經的那些成績和光榮時不時地就跑出來耀武揚威,甚至傷害我的婚姻

因為我在得到那些成績的心情是「我是強著、我很優秀、我是數一數二的佼佼者」

那為什麼我要過這種沒有名聲、沒有地位、沒有權利的生活?

我跟先生都念完神學院,但為什麼穿著牧師服在台上講道、領導教會的是他不是我?

而且我可不是什麼私立大學邊緣系畢業才去唸神學院的

為什麼這些把屎把尿、不可理喻的哭鬧髒亂都是我的責任卻不是他的?

如果我們兩個都很辛苦,我寧願選擇他那種辛苦。


我發現我無法甘於只是個全職媽媽

因為我的媽媽讓我這麼多才多藝、接受高等教育有個期待

有份薪水比她還要高的工作。不然為什麼要?投資不是也要求報酬率嗎?

我開始討厭我的先生、討厭教會、討厭上帝、甚至討厭我的父親

因為男人只需要工作,拿錢養家。

(而這些工作只要我想做,我相信我也做得到。)

但他們不用自己養家,女人卻被期待親力親為的養家。

我裡面極度的不平,好像以前考場上的霸氣全部回來一樣

我再也無法隱藏我裡面的驕傲和錯誤的價值觀:

成績好的優勝者,享有掌聲,享有獎學金,享有物質獎勵,享有不做家事的特權。

我的手下敗將,就去唸那些不知名的大學,出社會拿最低薪資工作。

我們屬於不同階級,而我應該要是金字塔頂端享盡榮華富貴的頂級掠食者。(打到這裡我都笑了)

這應該是我國高中時代的幻想吧

多麽可笑、愚蠢、又與社會脫節。好傻好天真。怎麼會這樣?因為安親班、補習班、學校都飄著這樣的氛圍啊。

「我教你怎麼踐踏你的同學」「徹底擊垮再給予同情和援手」


還好,我也被擊垮了,哈。還好,我也成了殘兵敗將。

2008年我休學了,2009年我受洗成為一個軟弱無比,巴著耶穌不放的屬靈嬰孩。

2011大學畢業2012因躁鬱症住院...從此就跟這個疾病學習共處。

2015年11月14日我與先生結婚,我最高興的事,是我的阿嬤穿著跟我一起討論挑選的白色洋裝來參加我的婚禮,

她為我存了12萬元,就跟其他的孫子一樣,我最高興的事,就是讓阿嬤看到我幸福的樣子,

看到阿嬤開心,我也好開心。

2016年躁鬱症再次纏身,但這次肚子裡多了一個小生命。

基於電療喪失記憶、先生的不離不棄、11月兒子出生,我是個心被恩感、快樂的全職媽媽,

2018年產下女兒,我終身的願望終於實現了,我渴望的親密的母女關係近在眼前,

可是一歲多的兒子開始使我煩躁難耐,我的知識不足內在也不夠成熟安定,

我一直很努力,盡我所能的學習、落實所學、不斷面對自己、被主托住。


這三年來,他們倆兄妹帶來無止盡的繁瑣勞動和微乎其微的成就感,

對先生的嫉妒與不滿還有從前對物質享受的習慣促使我決心出外謀職

因為我需要。我需要一份穩定的肯定與成就來告訴我從前的那些優秀沒有白費。

我需要有份薪水來告訴先生,我可不是非你不可的寄生蟲,如果我們薪水一樣高,你是不是要該好好分攤家務?


然而,那份來自阿嬤的安定和溫柔,是否就要消失在職場裡了呢?

每天趕趕趕的戰場誠然是開始了,但我只趕我自己,出門前回家後我幾乎不趕小孩,(除了女兒吃飯極慢)

很特別,我遇到一位不會兇小孩,而且全職帶小孩直到國中的同事Nicole。

她提醒我:小孩很簡單,他們要的只是陪伴。

我們都一致認為安親班的小孩很可憐,明明是暑假,他們卻要上開學後同學才要面對的新課程。

還有小孩每天6:00就要被挖起床,拖著疲憊的身體盥洗跟家人吃早餐,然後爸媽上班,他們被送到安親班。

那些需要被安的親,都是小孩最愛最需要的爸爸媽媽呀。

而我和弟弟從前也都是在安親班長大的小孩,爸媽透過安親班的老師了解我們的學習情況,

功課完成、成績可以就安100個心;功課寫不完、成績差強人意就擔100個心。


因為上班,我更愛我的孩子了,因為比起國小生,他們的頑皮顯得天真和善良,

每天回家緊緊的擁抱、親吻,再也沒有棍子和厭惡的眼神。

我給自己兩年的時間,準備在老大國小的時候把他們救回家,

在溫室裡養得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再面對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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